从“海上学府”2005春季班学成归来的这几天,总有人问我关于此次环球航行的最大感想是什么,每次我都是无言以对。但是等自己孤独一人的时候,又会不经意地想起各种潜在的答案来,其中一个就是作为一个中国人的感想。
假如可以武断一点说的话,参加“海上学府”项目的最大一个收获就是:我由此更有中国味了。
上船的时候带了几本中文书,其中一本就是李泽厚的《论语今读》。有一天跟一个来自台湾但是在美国土生土长的女孩聊天,一个学“政治传播学”的女生走过来问那个台湾女孩:作为一个台湾人,你有什么感想?她回答说:虽然我几乎每两年就回一次台湾,但是印象中就只有新年里吃饺子的记忆而已,除此之外是什么也不了解的。那时那个问话的女生没有问我,但是我当时想的是,假如要我回答这个问题的话,我会怎么回答呢?在国内,自己可是从来都无需考虑这个问题呀——即使是有时为了应付好奇的外国友人,通常的回答也是“作为拥有五千年文明在背后撑腰的炎黄子孙感到很自豪”之类的东西。但是看看手中的中文书,我禁不住插嘴说:中国人,中国文字,而已。
此后,我也常常扪心自问:孓然一身跟几百个美国学生生活在一起,在茫茫无际的大海上驶向自己从未看过的世界,作为一个中国人的身份到底意味着什么呢?
是自豪吗?是自豪。跟同辈学生点头微笑、向长辈师长鞠躬,我想到在几千年的过往中,千万中国人曾做过同样的致礼。向别人介绍我是来自中国,我也毫无意外地收获了额外的注视和重视——“中国?大国中国”——即使他们完全不知道广东在哪里。因为是中国人,我受到了许多照顾,包括在每次惹麻烦之后,事务长都会安慰我说:不要担心,你的存在是船上社区的荣幸。找不到合适的材料表演书法,就到厕所里抽了草纸当宣纸,并在书写完毕之后告诉他们:“这是写在厕所草纸上的中国书法。”他们的一个“酷”字赞赏曾让我暗自高兴好久。与好友麦克医生一起喝中国工夫茶,即使船上的热水从来泡不了地道的工夫茶;坐在甲板外,望着滔滔的海浪飞速退去,迎着海风一杯一杯地喝茶,跟他解释儒家文化的处世之道。是自豪,因为船上的众多教授,竟然没有一个人胆敢说自己对中国文化深入了解甚至略有研究。
是自惭吗?是自惭。从加拿大起航,因风暴折回美国夏威夷,转飞中国上海,继而香港,继而越南,复驶经印度,游肯尼亚,历经南非,北上巴西,绕至委内瑞拉,最终停驻于美国佛罗里达,在历时三月的游走中,无论探险于亚非拉陌生之异国他乡,还是身处自己的国土之上,我总感到作为一个中国人的惭愧。为我们的落后感到惭愧,为我们的落后而不自知感到惭愧。从印度上船之后,“中国当代史”班上举行了一个辩论,99%的人竟然认为印度会在未来十年内在经济上超过中国。是什么原因造成这一点?我在船上的商店里精心挑选的“海上学府”的纪念品,回来才发现是“中国制造”;除了我的中文书,印在安全套上的中文说明是我在船上唯一看到的中国文字,对此,我又应该说些什么好呢?
但是,作为一个中国人,更多是感到自尊。因为中国这个文化符号太过庄严沉重,我能做的,唯有表达我的尊重而已。在外国,别人总是问我是不是日本人或者是韩国人,我每次都微笑回答,我是中国人。
有人说,中国的爱国主义者总是在国外的多,我想,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是,只有在去国离乡的外国情境下,中国人的自我文化认同才会更加清晰吧?有人戏谑我说:浸过“盐水”回来啦?我就给一个不着边际的回答:作为一个中国人,不后悔。而已。
(作者:02新闻 曹飞跃)




